這個人,不排除我細路哥時在彩虹遇見過。
他童年時和少年時住彩虹邨,我細路時住在跟彩虹隔一條馬路的鑽石山,理所當然,無可避免,經常跟大人行過去,買餸買文具食下午茶。
究竟有沒有遇見過少年時的潘燦良?當然無法知道。卻在好幾十年後,鑽石山大磡村清拆了後,在戲院看到這個人演的戲。

實不相瞞,甚少看舞台劇,所以潘燦良在舞台上演繹的家豪、唐滌生、胡雪巖、GALEN等等角色,我統統沒看過;他真真正正令我記得的第一個角色,是《點五步》那個沙田區政務專員——之所以記得,很大程度是因為他演繹的角色,在現實中真有其人,而他又演到對方神韻。
而他真真正正令我深刻難忘的角色,是《逆流大叔》的黃淑儀。一個同阿媽和老婆以及兩個女住在一個公屋單位的中坑,
在電訊公司返工,做工程部技工,稱不上什麼高尚職業,叫做有份穩定收入,俾到家用養到家;為保飯碗,明明自己體能差,依然報名參加公司龍舟隊,因而認識(經常矋人的)龍舟教練DOROTHY,並對這位年輕貌美的教練,產生了幻想。
我不知道舞台上的潘燦良做過幾多英偉主角,但在大銀幕上的黃淑儀,令我好想笑,卻又不忍笑出來。
他把中年男人生活中的百般無奈如實呈現。從黃淑儀身上我似乎看見不久將來的自己。
這個虛構角色,到最後,依然沒有奇蹟發生在他身上,不像演繹他的潘燦良,為自己製造了奇蹟。
又或者,不應稱為奇蹟,畢竟「奇蹟」這詞語總帶有一種神秘的外力成份,而潘燦良的演員身份,純粹是他個人努力成果,即使當中或多或少存在著運氣,但講到尾,始終是他自己努力爭取返來。

他的努力故事,不贅了,畢竟連當事人自己也不會成日掛在口邊。努力應該是一件沉默的事,而不是訴諸言辭,不斷對外提及慌死沒人知。
幾年前,因為一個電影宣傳訪問,第一次見潘燦良。
訪問之前相當淆底。曾經訪問過一些從事舞台劇工作的台前幕後,可能我SET 的問題水平太低,訪問過程,相當難受,令我從此好驚好棹忌訪問任何同舞台劇工作有關的人——甚至驚到預先問定安排訪問的電影公司宣傳人員,一陣間,應該怎樣稱呼潘燦良?
訪問前,先影相,攝影師為了遷就角度,例牌將現場枱枱凳凳移開;影完相,攝影師有手尾,打算將枱凳搬回原來位置——打扮隆重的女主角自然坐定定,我幫手一齊搬,當搬到一張雲石枱時,太重了,搬不動之餘,甚至令我失去重心,差點跌低——估不到,潘燦良立即伸出援手,一齊搬。
這一幕,他那一個搬枱動作,我一直記住。
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動作,自然到一個地步,不是在演戲交戲——他不是為了演好「潘燦良」這個身份才做出這麼一個舉動,而是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因為,而只是在那一刻,為所應為。
這種「為所應為」,甚至可以放在演繹角色上。
就像他在《日落下的彩虹》的上海飛髮舖老闆斌哥,礙於老婆多年前一段婚外情,心裡面,總有條刺,令他無法再用一種沒發生過任何事的態度去面對她,但問題是那條刺並沒有令他恨她,他仍然愛著她,所以依然關心她,並用實際行動展示出這份愛和關心。

同樣草根,同樣住屋邨,同樣有委屈,同樣有難以解決的家庭問題,但徐偉斌跟黃淑儀,完全不同,是兩個人,不會撈亂。
這固然因為劇本對角色的設定,亦因為演員本身對角色的演繹和詮釋。
這就是演員的修為。

Text & Illustration:月巴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