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段頗長的時間,跟新朋友或隔了一陣子沒見的老朋友碰面,都會遇上同一句開場白:「你尋晚係咪無瞓覺?個樣咁攰嘅?」而我的反應每每都是:「其實我每日已經瞓好多個鐘。」當時是20來歲的年紀。

「好多個鐘」的意思,是每晚10至12小時起跳,一覺睡到天光,沒有半夜上廁所。聽起來是個美妙的數字對吧?我沒用過什麼科學實證方法檢測自己的睡眠質素,但相信睡眠時間比這城市大部份人都要多。不過友人們看著我黑漆漆的眼圈、泥黃色的瘦削臉頰,會說出這樣的開場白都屬人之常情。新朋友如此說,我感覺還好。但遇上老朋友以一兩個星期一次的頻率反覆說著:「你個樣又攰咗」,那「又」字使我不免量度「攰的樣子」會不會有上限?我什麼時候才攻頂?我什麼時候才枯萎?那我就不用再反覆聽到這些沒有下文的開場式慰問,以及其所引起的小忟憎。不過,忟憎還忟憎,我都自己知自己事。

在每晚可以睡十數小時的基礎上,白天的我仍極端疲倦經常犯睏,腰酸背痛全身乏力呵欠連連,感覺骨骼肌肉間的連結輕飄飄的,如隨時倒塌的危樓。裡頭相信藏著個什麼原因,是生病?是營養不良?是入睡後我其實每晚在夢遊?我給過自己不少說法,其中我認為最可信並合乎情理的是:我揹住咗隻鬼。即使我不怎麼深信鬼神、討厭睇鬼片、也談不上有靈異體質。但當時我唯一讓自己信服的原因,確實就是背上有隻鬼,把我壓得精神頹靡渾身乏力。我們是相遇相纏於鴻圖道40年樓齡老舊又漏水的工廈工作室。

我如此相信著,我姑且如此相信著。不過事情並非打算往鬼故方向發展。我沒有特別去探究背上靈的形狀、身世、訴求,深夜上廁所在鏡子裡赫然發現他/她沉沉凝視著我之類的事亦不曾發生過。相較之下,他/她只是一個說法。

為了使自己精神一點,白天盡量都不留在工作室,結果卻是在各種地方自然而然地睡了過去。最好睡當然是圖書館,在列列書架穿梭,精心挑好想讀的一本,沒幾分鐘就一頭栽進密麻的文字中。在地鐵站著睡則最常發生,手握吊在頭上的膠圈,滿是人的車廂如搖籃,頭點下點下就睡著了。直至某個時刻,膝蓋如被人敲碎般一下發軟,整個人被地心吸力無情的拉了一下,猛衝,嚇醒,心跳得好快。到心律慢慢回復過來,又徐徐睡了,直到膝蓋再被敲碎。偶然會去友人打工的樓上書店探望,坐在CASHIER位置和他聊天,有時他到貨倉整理時會代為顧店收銀,不經不覺又在那張頗為舒服的沙發上呼呼大睡,睡得好沉,說不定有打鼻鼾。現在回想,若換成客人視點,逛個街遇到此情此景,有夠離譜。

每天都好像睡著地失眠,醒著地夢遊。

這種無定向入睡模式使我日漸生厭,後來我開始漫無目的散起步來,心想總不可能一邊走路一邊入睡吧?以鴻圖道為中心,有時會往銀都戲院尚在的裕民坊走去,有時是沿大水渠一直走到茶果嶺,還有另一方向,是順著尚未被啟動、仍未叫觀濱的橋底海邊走到九龍灣。九展是晚上常去的地方,因為久不久就有很不錯的獨立樂隊在那裡搞SHOW,是HIDDEN AGENDA 時代之後的重要記憶點。而白天的散步之旅,也常以九展為坐標。有好幾次在旁邊的小地盤,見到工人於午休時間在一疊鐵馬上仰卧午睡、發呆或玩玩手機打發時間。那疊鐵馬看上去都不怎麼舒適,至少和樓上書店那梳化相距甚遠。我怔怔地看著它,好奇在上面會否睡得著。後來某個星期天,工地休息,我爬了上去,雙手安然放於胸前,享受了個午覺,直至眉角、下巴和手背感受到蚊子遺下的強烈痕癢感才醒過來。

這些日夜沉睡的日子終結於幾年之後。

那一年生命發生某些巨變,地動山搖。我開始失眠,眼光光的度過很多個夜晚,到日出時份才入睡幾個小時。這種情況之下,白天想必定會睡得更劇烈吧?卻又不是這樣。我沒再在莫名奇妙的時刻於地鐵、咖啡廳、書店昏睡過去,算是找回「正常人」在白天應有的生活節奏,做著白天應做的各種事,直至迎來晚上另一次失眠循環的開端。如是者再過一兩年,隨著時間過去,那巨變的災難感逐漸褪色,晚上到時到候能自主入睡了,終於。

這種穩定的作息生活維持到現在,就如玩OPEN WORLD遊戲時,主角可以準確決定自己的入睡和起床時間,不會失眠,不會賴床。有時到晚上會有種「差不多了」的感覺,不知還可以做什麼,抱住「把今天結束吧,明天會發生有趣的事也說不定」的心態,按下精神開關,爽快直接地入夢。從渴睡到失眠到規律作息,背上的鬼好像悄悄地離開了。那其中曾否出現什麼重要的事帶來明顯轉變,我毫無印象。只知道當我意識到時,才發現已經過了好些早睡早起的日子。

Text & Photo: 盧鎮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