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開場是人們把一個個喇叭箱疊起來,插好喇叭線,接上電源。鏡頭拉開,就在摩洛哥的荒山野嶺,出現了一個巨型喇叭陣,強勁節拍在山間不斷迴響。然後是人潮湧動的畫面,日光之下,眾人隨音樂擺動身體,他們大部份來自歐洲,其中五位主要角色入鏡,在狂野派對中忘我起舞。然後父親LUIS 帶著兒子和一頭狗,開著自己的小貨車,千里迢迢也來到這裡,手握尋人傳單,希望找回失去聯絡的女兒。片名《末世狂沙》(SIRAT)的阿拉伯文原名,是指連接天國與地獄的橋,而LUIS這次尋人,恰似來回地獄,吉凶未卜。

《末世狂沙》入選去年康城影展主競賽,贏得評審團獎,其後代表西班牙角逐奧斯卡,順利獲得最佳國際電影提名。這是一部野心之作,不少人看完都聯想起《末日先鋒:戰甲飛車》(MAD MAX)的殘酷異境,甚至是《死亡邊緣》(THE WAGES OF FEAR)或者《賣命錢》(SORCERER)的絕命險途。影片亦透過迷幻電子音樂的轟鳴,突顯人心的虛空。軍警突然來到山區叫停派對,要求清場,押送眾人離開。派對五人組趁機逃脫,開車前往下一個派對地點。LUIS 和兒子立即緊隨其後,即使被警告路途艱險,小貨車應付不了,他仍決心前行,由此開始了穿越沙漠的驚心動魄旅程。
其中有一幕,當他們路經一間石屋,看見電視直播麥加朝聖,人群正圍繞大清真寺的天房進行朝拜。其實開場的巨型喇叭陣,也彷彿是眾人朝拜的莊嚴聖物,參加派對的人就像陷入宗教式的狂喜,渾然忘我。派對五人組亦似是走上了朝聖之旅,本是尋求解放,卻長驅直進荒涼虛幻之境。他們帶著各自的傷,其中BIGUI斷了右臂,TONIN斷了左腳,殘缺身軀似是象徵某種缺失。也許正是這種缺失令他們走在一起,相濡以沫,想以派對療癒創傷。而影片更是關於死亡的恐懼,災劫突如其來,在炸裂的音樂下,跳出的可能已是死亡之舞。
導演奧利華歷斯(OLIVER LAXE)本身是西班牙加利西亞裔,後來踏足摩洛哥,馬上有種強烈歸屬感,於是留了下來。他的第一部長片《你們都是隊長》(YOU ALL ARE CAPTAINS)就在摩洛哥拍攝,自導自演,飾演一名歐洲男子,來到摩洛哥指導一群貧困小孩拍電影,其中就借小孩的對白,批評外來者傲慢無知,而小孩其實更想拍自然景致和周遭事物。奧利華歷斯身為歐洲外來者的自省,在《末世狂沙》亦能隱約看到,沙漠並非一片空白,那裡藏著歷史傷痕,殖民主義與新殖民主義種下的孽、西撒哈拉的戰爭遺痕,彷彿成了這群外來者的報應。影片刻意將白人的放浪狂歡,與當地人的戰亂苦難並置,更顯出當中的荒謬。
奧利華歷斯善於將自然風景與故事融合。《你們都是隊長》的小孩最後換了老師,跑到野外去拍攝。他的第二部長片《含羞草》(MIMOSAS)更是深入摩洛哥崇山峻嶺,穿越巍峨山脈。之後的《火將重來》(FIRE WILL COME)則回到西班牙加利西亞,安排主角置身山林之中。《末世狂沙》就利用壯麗的撒哈拉景色,營造末世氣氛,沿途沙塵滾滾,暗示劫數難逃。而尋人的LUIS 起初跟整個環境格格不入,但他就像《含羞草》裡的虔誠信仰者,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堅持。走過死蔭幽谷,死亡也許已迫在眉睫,但LUIS還是向前行,哪管前面可能也是茫茫無盡的苦路。
Text: 陳志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