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些攝影作品,你很難想像這些充滿張力的照片,背後的創作者竟是兩位外表溫文,說話很輕,臉上經常帶著微笑,像極典型的台灣文青的男士。這個反差,會讓你對這些作品背後的創作者——攝影師周圻原和藝術總監、造型師POGA有更多的好奇心。那些唯美但又有點令人不安的影像,像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牽引著你的情緒,同時又留了很多空白,給觀者自行書寫。天馬行空的創意、美得令人窒息的服裝與置景,這個年輕的影像創意組合,為典型台灣的文青風格美學開了另一個新篇章。

Photo: Chuan Zhou

Art direction & styling: Poga Lin

Makeup: Jonathan Wu

Hair: Ashley Lin

Model: Kiara

Text & interview: Sharon Chiu

1790066173132914.jpg

Z:周圻原

P:POGA LIN

先介紹一下你們自己吧。你們是怎麼開始走上攝影和服裝/藝術總監這條路的?

Z:我是一名時尚攝影師,目前主要從事時尚、人物與商業影像的拍攝,同時也持續進行自己的創作。大學時期我開始自學攝影,最初是因為發現了人像攝影的樂趣。六年前來到台北成為攝影助理,在剛開始做助理的那段時間,其實我就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覺得自己應該會一直做攝影這件事。工作時我常常會進入一種很專注、甚至忘記時間的心流狀態,那種感覺一次又一次出現,也讓我愈來愈確定這不是一個短暫的興趣,而是我想長期投入的事情。

P:我從高中開始念服裝設計,大學讀的也一路與服裝相關。其實比起「服裝」本身,我更確定的是,我很喜歡創造東西、很喜歡把腦中想像的畫面真的做出來。所以年輕的時候嘗試過很多不同媒介,像做陶、皮雕、畫畫,或任何可以塑形、可以動手創造的手法,我都很有興趣。對我來說,「創造出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這件事是最吸引我的。但當然也會面對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創作同時要成為一份可以賴以維生的工作,我到底可以用什麼方式繼續做這件事?後來我接觸到服裝造型,才發現它很接近我要的狀態。一開始我的注意力還是比較集中在「人身上的服裝」,但跟圻原合作久了之後,我開始不只看到服裝,而是會自然地想到這個角色應該存在於什麼空間、後面的背景是什麼、整個畫面的顏色跟氣氛應該怎麼成立。生活裡累積的很多東西,也開始變成我對畫面的想像,所以才慢慢走到藝術總監的位置。

你們在IG上已經累積了一些作品,但對大眾來說還是相對陌生的名字。如果用一句話向還不認識你們的人介紹作為一個創意組合的作品風格,你們會怎麼說?

Z: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我們的作品,我覺得是在創造一種不太安份的美感。我們都很在意畫面是不是足夠漂亮,但又不希望它只停留在漂亮。我們常常會刻意在裡面放進一些不協調的東西,可能是身體的姿態、服裝的比例、光線,或是場景裡某個有點奇怪的細節。希望觀眾第一眼會先被畫面吸引,但多看一下之後,又會覺得哪裡好像有一點不對勁。

我們一直在找的,就是漂亮和怪異、安靜和張力之間的那個位置。

P:如果真的只能用一句話,我會說:我們想做的,是把觀看從「漂亮」這件事裡拉開一點。

人們其實很習慣用一套很快的方式去判斷一個畫面,「這個人漂不漂亮、衣服好不好看、這張照片構圖正不正確」,但我們在創作的時候,反而會想把這些判斷稍微打亂。所以我們會留下身體的痕跡、不完整的狀態,或一些原本不一定會被放進漂亮照片裡的東西。我們想做的是,讓觀眾第一眼可能沒有辦法立刻定義這張照片,但會因為某個地方有點奇怪、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而願意再多看一下。對我來說,那個「再多看一下」其實比它第一眼漂不漂亮更重要。

聊聊最近這組新作吧。這組作品背後的概念是什麼?

Z:《VESSEL》是我們近期一次新嘗試,最初的概念主要來自POGA。對我來說,我比較感興趣的是怎麼透過攝影,把這些原本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放進同一個視覺系統裡。這次用了大量的紅色,讓皮膚、服裝、陶瓷、羽毛這些原本差異很大的材質,被同一個顏色重新覆蓋。我很喜歡它們的界線因此變得沒有那麼清楚,最後看起來不再只是人物和物件,而比較像一個新的形體。對我來說這也是最有趣的實驗。

P:其中有一個畫面是人物啃食乾掉的黑色玉米,我很喜歡這種原本熟悉的東西,經過重新組合之後產生一點陌生的感覺。

紅色也是這次很重要的視覺設定。我希望透過一整層紅光,讓眼白、皮膚、服裝,甚至不同材質的立體物件,都因為被同一個顏色覆蓋而變得更平面,原本很明確的界線也慢慢消失,最後融合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所以對我來說,這組作品其實是在探索身體、自然物與人工材料之間的界線。我想看的不是它們各自是什麼,而是當它們的界線被模糊、融合在一起之後,最後會形成什麼新的形體。

你們一個負責影像(構圖、光線、瞬間),一個負責視覺整體(服裝、場景、空間邏輯)。對你們來說,這種分工是固定的,還是流動的?

Z:我覺得工作上的分工其實是明確的,但創作上的界線一直都是流動的。

我們各自還是會從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出發,但在討論的過程裡,其實不太會去區分「這是攝影的事情」或「這是造型的事情」。POGA可能會從服裝出發想到一個身體的姿勢或構圖,我也可能因為腦中想要的畫面,去跟他討論服裝的輪廓、材質,甚至整體造型應該怎麼改變。

而且很多時候,一個想法也不是完整地從某一個人身上出現的,反而比較像是一個人先丟出一個東西,另一個人接住之後再往前推,最後慢慢變成一個我們一開始都沒有完全預想到的畫面。

P:我覺得是固定裡面又有流動。我們當然還是有各自比較擅長、也比較主要負責的部份。我通常會從服裝、場景、空間、顏色去設定整體的視覺跟氛圍,圻原則是影像本身。但合作久了之後,其實界線已經沒有那麼明確。因為我們已經很熟悉彼此看東西的方法,也很信任對方。我們各自先從自己擅長的地方丟東西出來,再互相回饋、互相改變。

我覺得很多作品最後之所以可以完整成立,也不是因為某一個人的想法被百分之百執行,而是它在來回的過程裡,被另一個人的視角推到了原本沒有想到的位置。

兩個人的創作組合,意見分歧一定少不了,那些分歧有沒有反而讓作品變得更好?

Z:其實一路合作下來,我們沒有真的吵過架。我們之間反而有一種滿自然的默契,就是會隱約感覺到某一個階段、或某一次創作裡,

其中一個人的創作動機特別強烈。

這種時候另一個人通常不太需要特別講,就會自然地退到比較輔助的位置,讓那個比較強烈的想法先被完整地發展出來。我們都不會太執著於「這一定要是我的想法」,比較在意的是最後作品有沒有去到一個更好的地方。

P:我們多多少少會有分歧,但沒有因為創作吵過架,反而覺得分歧對我們來說是一件滿好的事情。因為各自在不同的領域裡工作,看事情的邏輯不會完全一樣。有時候我從服裝或整體畫面出發覺得應該這樣,但他從攝影的角度可能會看到另外一個問題。

因為我們彼此信任,所以當對方提出不同意見的時候,第一個反應通常不是「你為什麼否定我」,而是會很認真去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1790066173609877.jpg

我注意到你們有一個固定合作的場景設計師ZKL___。你們是怎麼找到彼此的?有一個固定的合作夥伴,對你們的創作帶來了什麼改變?

Z:SET DESIGNER ZKL___(林伯庭)原本就是我在攝影這條路上認識的同事和夥伴,同時也是POGA的男友。在我們開始拍攝作品的過程中,其實一直都希望美術和置景不只是背景,而是真的可以替影像加分,甚至成為作品的一部份。

一開始伯庭比較像是從旁協助POGA,把我們的一些想法實現出來,但隨著合作的次數和經驗愈來愈多,他也慢慢發展出自己的想法,開始從空間、材質和場景的角度丟東西給我們。到後來,他已經不只是協助執行,而是變成整個創作過程裡不可或缺的夥伴。他的加入也讓我們能做的事變得更多,也讓作品的世界變得更完整。

P:ZEKE其實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以前都是服裝設計系,他本身一直對攝影、美術、製作這些事情很有興趣。

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就很常會有一些比較天馬行空、但自己不一定知道要怎麼實現的想法。那時候很多東西都是ZEKE 幫我一起想辦法做出來的,像塑膠的衣服、鐵網的禮服、牛皮紙做的翅膀或一些不是傳統服裝製作方式可以完成的東西。他不只是執行,也會在材料、結構跟製作上給我很多意見。後來在拍攝的過程裡,我們慢慢發現三個人的工作方式其實很合拍。原本可能只是請他幫忙把某個物件做出來,後來開始連場景、空間,甚至整個畫面的結構都一起討論。我覺得有固定合作夥伴最大的改變,是想像可以走得更遠。因為當你知道身邊有一個人真的有辦法跟你一起研究「這個到底怎麼做出來」,你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比較不會先被「這做不做得到」限制住。

對周圻原來說,攝影是什麼?對POGA來說,服裝是什麼?

Z:對我來說,攝影是一種把腦中的感覺具體化的方式。

很多時候我最開始想到的並不是一張很清楚的照片,可能只是一個顏色、一種氣氛、一個身體的狀態,甚至是一種自己也還說不太清楚的感覺。攝影讓我可以透過光線、人物、服裝和空間,慢慢把這些東西變成真的。我很喜歡這個過程,因為你可以控制很多事情,但最後一定還是會有一些預料之外的瞬間發生。對我來說,攝影就是一直在控制和偶然之間,找到那個讓自己有感覺的畫面。

P:服裝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創作的媒介。它一方面非常接近生活,另一方面又有很大的創作空間。而且服裝不是只存在於一個平面上,它最後一定會回到人的身體,而人體本身又是立體的。所以從一塊布、一個材質,到它最後怎麼跟人的身體產生關係,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思考過程。

1790066173784209.jpg

我看你們從2024年到現在的作品,好像有一個挺明顯的軌跡——早期的影像比較「乾淨」,近期的作品場景愈來愈複雜、身體的張力也愈來愈強。你們自己有意識到這個變化嗎?這是刻意做出的轉變,還是自然發生的?

Z:我覺得這個變化是有意識發生的。每一個階段我都會有一些自己特別想實驗的目標,可能某個時期很專注在色彩和燈光,下一個階段開始在意身體、空間或場景可以怎麼進到影像裡。這些實驗一方面是在拓展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在這個過程裡,逐漸確認自己真正擅長什麼,以及想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位置。所以回頭看,作品從比較乾淨走到現在比較複雜,對我來說不是一個自然發生的風格轉變,而是一次又一次有意識的實驗慢慢累積出來的結果。

P:我們有意識到,而且某種程度上也是刻意的。

我們每次拍完一組作品之後,都會再回頭看跟分析這一次做得怎麼樣。但滿幸運的是,大部份時候我們都是很開心、很滿足的,而且會覺得:「這一次好像又比上一次更好了。」只要有這種感覺,對我們來說就已經很重要。

早期的畫面比較乾淨,後來慢慢開始增加更多場景、空間跟身體的變化,這跟我們能夠掌握的東西愈來愈多也有關係。當我們知道自己可以控制更多元素之後,就會開始想:那是不是可以再多一點?場景可以更複雜一點,身體的張力可以再更強一點,讓不同元素之間產生更多關係。

但這並不代表乾淨的畫面就沒有張力,我們只是一直想做新的嘗試。對我們來說,創作如果一直停留在已經知道怎麼做的事情裡,好像就少了一點樂趣。

你們的作品有一種「繃緊的安靜」——身體被光切割、被空間壓縮、被服裝限制,像一個人在用力控制著什麼,卻沒有釋放出來。你們自己會怎麼形容這種氣氛?這種張力是刻意計算的,還是自然發生的?

Z:這種張力是刻意計算的。我們在前期就會開始思考身體、服裝和空間之間的關係,包含服裝怎麼限制或改變身體的輪廓,以及光線和場景怎麼進一步去強化那種感覺。

我很喜歡畫面裡同時存在一些互相矛盾的狀態。它可以是安靜的,但又讓人感覺好像有一股力量被壓在裡面,人物看起來沒有很大的動作,身體卻是用力的。我不太想讓那個情緒完全被釋放出來,反而覺得停留在「快要發生,但還沒有發生」的狀態最有張力。所以很多東西確實是被設計過的,但我也不希望把它控制到完全沒有意外。真正拍攝的時候,還是會讓人物的身體、服裝或某一個瞬間帶我們去別的地方。對我來說,可能就是先建立一個很精準的框架,再等待一些沒有辦法被計算的東西發生。

P:這種張力某程度上是有被計算的,但我們計算的不是「我要讓它看起來多不舒服」,而是希望一張靜止的照片裡,可以留下足夠的情緒。

因為照片跟動態影像很不一樣,它沒有前後的時間,也不一定有完整的故事可以幫你解釋發生了什麼。很多時候觀眾可能只看到一張、兩張照片,所以我們一直很在意的是:能不能只靠這個瞬間,就讓人感覺到裡面有某件事情正在發生。所以身體的姿態、服裝的限制、空間跟人的距離,甚至光怎麼落在身體上,這些都會被我們拿來建立那個情緒。但我們又不太希望把故事說完。那個「繃緊的安靜」可能就是來自觀眾感覺得到有情緒、有事情正在發生,可是我們停在它真正被釋放出來以前。

剩下的部份,我反而希望交回給觀看的人。因為我們一直希望作品裡有故事性,但那個故事不一定要跟我們原本想的一模一樣,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經驗去理解它。

你們在《THEY LEFT NO NAMES, ONLY FOLDS AND OPENINGS》寫了一段話——「OUR BODIES ARE NOT BLANK. THEY ARE PAGES—READ, ERASED, REWR ITTEN. FOLDS TELL OF CLASSIFICATION. OPENINGS HOLD MEMORY. THESE SHAPES WEREN'T CHOSEN. THEY WERE LEFT.」這組作品想表達什麼?你們的作品裡,身體好像從來不是「舒服」的——它總是在承受某種東西。對你們來說,身體是什麼?

Z:這組作品的概念主要是由POGA發展的,而我在進入這個主題的時候,反而比較直覺地從攝影去理解身體。

對我來說,當身體進入畫面之後,它有時候會暫時脫離一個「人」的概念,變成線條、重量、皮膚和形狀。我很喜歡透過光線、角度或服裝去改變我們原本熟悉的身體,讓它出現一些介於具象和抽象之間的狀態。

所以那些看起來有點扭曲或不舒服的身體,對我來說不一定是在表達痛苦。我更感興趣的是,一個我們每天都在看的東西,到底可以變得多陌生?

P:一開始在想這個主題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人的身體會隨著時間留下痕跡,而很多痕跡並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可能是日積月累出現的皺紋、工作或生活留下來的傷疤,也可能是疾病、意外或人生裡遇到的各種事情,最後在身體上留下某種改變。甚至我們原本的體態,瘦或豐腴、高或矮,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但這些東西都值得被看到。

我們好像很習慣去觀看一種比較標準的、完整的身體,但我反而覺得每一種狀態都有它漂亮的地方。所以在這組作品裡,我們想把平常可能被藏起來、被忽略,甚至被認為是「缺陷」的東西重新放到畫面裡。

有人會覺得我們作品裡的身體好像從來都不舒服,但我覺得它沒有那麼絕對。我們覺得一個姿態「不舒服」,有時候只是因為我們站在自己的經驗裡解讀它。對另外一個人來說,同一種身體、同一種狀態,可能完全是自然的。

對我來說,身體是一個人最直接展現自我的方式,也是很多經歷最後會外顯出來的地方。有些東西我們可以選擇,有些不能,但它們最後都成為我們的一部份。

《KILLER》這組直接寫了「INSPIRED BY FRANCIS BACON」。BACON對你們來說意味著什麼?除了他,還有誰是你們反覆觀看的?

Z:BACON最吸引我的首先是他對形體的扭曲,但我覺得那種扭曲並不是單純為了製造怪異感。對我來說,他的人物經常處在一種「待定」的狀態,好像正在變成什麼,又還沒有完全成形。這種介於不同狀態之間的感覺,是我很著迷的地方。

另外我也很喜歡他非常精準的畫面構成。即使人物是扭曲甚至有點失序的,整個畫面的結構、顏色之間卻又非常協調。再加上他經常使用一些非常規的空間和透視,會讓你明明看得懂畫面裡的東西,卻又覺得這個空間好像哪裡不太對。我覺得這種失序裡面有很強的秩序,是我會一直回去看BACON的原因。

除了BACON , 我也會反覆看PAUL GAUGUIN、FRIDA KAHLO 和LUCIAN FREUD。吸引我的地方都不太一樣:PAUL GAUGUIN的色彩和平面的構成、FRIDA KAHLO對身體與象徵的處理,以及LUCIAN FREUD畫面裡非常直接、甚至有重量的肉體感。這些作品不一定會直接變成我的攝影語言,但它們會一直影響我觀看人物、身體、色彩和畫面的方式。

P:我非常喜歡FRANCIS BACON的構圖跟配色,也很喜歡他畫面裡那些模糊、不確定的交界。

他的作品裡,人跟空間之間的關係對我來說很有趣。人物很強烈,可是又不會只是單獨存在於畫面裡,而是好像被重新拉回那個空間之中。所以在做《KILLER》的時候,我想嘗試怎麼讓一個人的身體跟後面的場景真正產生關係,而不是人物只是站在一個背景前面。

但如果問除了BACON還有誰是我反覆觀看的,我很難只講幾個人。

我的靈感來源滿廣泛的,我會看藝術、電影、音樂,也會從生活裡找東西。有時候甚至只是走在路上看到一個顏色、一個材質,或兩個原本沒有關係的東西放在一起,我都會覺得很有趣。對我來說,這些都是很珍貴的靈感。像我很喜歡《隔壁的房間》(THE ROOM NEXT DOOR),我就很喜歡裡面的配色。那些顏色明明很漂亮,但放在一起卻又有一種很強烈、甚至有點窒息的感覺,這種矛盾我很喜歡。

1790066172800778.jpg

你們有些作品標註了「AI CONTENT」。對你們來說,AI是一個工具,還是某種合作對象?

Z:目前對我來說,AI還是比較接近一種工具,而且我使用它的前提,是希望盡可能保留攝影本身的真實性。我現在比較傾向把AI放在原本影像的基礎上使用,可能去延伸一些原本受限於製作條件、場景或後期技術而比較難完成的部份,但我不太希望它取代真正的拍攝,也不希望最後的影像完全脫離原本存在的人物和空間。

當然我覺得這條界線未來可能還會一直改變,自己也還在摸索。但至少現階段,我比較有興趣的是AI可以怎麼幫助一張真實拍攝的照片走得更遠,而不是用它從零製造一張不存在的照片。

P:對我來說,AI比較像是一個工具,而且是一個很好用的工具。

我會用它去處理一些畫面裡比較細微的地方,或是修飾掉一些我覺得會讓觀者分心的東西。這些事情以前也一直都存在,只是在沒有AI的時候,可能需要攝影師或後期一個一個慢慢去修,現在AI 可以讓這個過程更有效率,也讓我們可以把時間留給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太會把AI想成一個「創作者」或「合作對象」,因為最後還是我們在決定要留下什麼、拿掉什麼,以及畫面最後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對我來說,它就是隨著現在的技術出現的一種新工具。工具一直都在改變,重要的還是使用它的人想要做什麼。

你們希望觀眾怎麼看你們的作品——是純粹去感受,還是試著去解讀?你們希望他們在影像前停留多久?離開之後,記住的是什麼?

Z:我沒有特別希望觀眾一定要怎麼看我們的作品,反而滿喜歡影像停留在一個還沒有答案的狀態。

有時候一張照片對我來說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你感覺裡面好像發生了什麼,但又沒有足夠的資訊讓你真的把它說清楚。我不太希望替觀眾把這件事情完成,因為一旦所有東西都可以被解釋,好像也就少了一點讓人繼續想像的空間。

所以我不在意觀眾在照片前面停留十秒還是十分鐘。我更希望的是,觀眾離開之後偶爾還會想到那張照片,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想到它。

如果一定要說希望留下什麼,我希望留下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沒有被解決的感覺。

P:我覺得都可以。純粹去感受也好,試著去解讀也好,我不太希望規定觀眾一定要用哪一種方式看我們的作品,因為我希望創作本身是自由的,觀看也應該是自由的。現在大家觀看影像的速度非常快,世界上有這麼多好的照片,也不一定每一張都能讓人停留很久。比起希望大家一定要在我們的照片前面看多久,我更在意的是:在他停留的那段時間裡,有沒有真的感受到一些東西。可能是作品裡的故事、某一種情緒,也可能只是畫面裡一個很細微的細節——像是服裝怎麼處理、場景怎麼做、光線怎麼落下來,或是我們整個團隊為了完成這個畫面放進去的東西。只要其中有一個點能真正觸動他,我就覺得很值得。

至於離開之後要記住什麼,我也不太想替觀眾決定,有人可能記得的是整張照片帶給他的感覺,有人記得的是一個身體、一個顏色或一個細節。如果這些東西最後可以進到他的生活裡,甚至在未來某一天影響他的工作、創作,或成為他的靈感來源,那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拍了這麼多身體在承受極端狀態的照片——你們自己在創作的當下,是舒服的嗎?還是有時候,你們也在承受什麼?

Z:其實滿矛盾的,畫面裡的人可能是不舒服的,但對我來說,找到那個不舒服的瞬間,反而常常是我在創作裡最舒服的時候。真正讓我不舒服的,通常不是拍攝本身,而是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的時候。當一個畫面太合理、太安全,或只是重複自己已經會的東西,我反而會開始焦慮。但當現場突然出現一個有點奇怪、甚至超出原本預期的瞬間,我通常會很確定,就是這個。

所以如果說我們也在承受什麼,我覺得可能是在承受一種對未知的需要。你必須一直把自己放回還不確定答案的位置,因為一旦太確定自己在做什麼,創作對我來說可能就開始變得沒有那麼有趣了。

某種程度上,我們一直在製造畫面裡的不舒服,也一直在避免自己變得太舒服。

P:我在創作的當下是很舒服、也很快樂的。我們的作品裡可能會出現一些比較極端的身體狀態,或是悲傷、壓抑、不舒服的情緒,但對我來說,那些是作品正在敘述的事情,不代表我在創作的時候也處在同樣的情緒裡。反而當我們原本想像的一個畫面,真的慢慢出現在眼前,而且最後成功傳達出我們想要的情緒,不管那個情緒本身是悲傷、快樂,甚至是讓人不舒服的,我都會非常開心。因為那代表我們真的把原本只存在腦中的東西做出來了。所以如果問我創作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承受」什麼,我好像真的沒有特別覺得自己在承受,還是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呢?(哈)

179006617233564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