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始至終,深水埗都是那個一言難盡的地方。
難,因為無法輕易找到最合適和精準的形容,一直在經歷變幻,可又如此輪廓分明,你總是能夠一眼把它認出來。每個地方都有前因後果,深水埗變成現在的深水埗,它一路怎樣走來?
事實上都有跡可尋。回望當初,深水埗曾是客家小村,鴨寮街是個顧名思義的養鴨重地,後來因為出現廟宇及碼頭,漸漸發展出熱鬧的平民市集。
這裡的「品流複雜」經常為人詬病,事實是早於開埠初年,位處租界邊陲的深水埗,老早便是個逃犯天堂,常有大量走私客來此匿藏。
現在的深水埗充滿成衣批發店,而在未有古著文化之前,深水埗一度是「故衣」(二手舊衣物)集散地,這跟日治時期施行的回鄉政策有關,不少市民在上船返鄉避難前,於碼頭把衣物賣掉,變換成盤川。從前的歷史,有份塑造現在——那麼,在城市觀察的角度,「現在」的深水埗是怎樣的?
Text & Photo: 陳傑


深水埗好坐
走在路上,自然察覺到深水埗很有自己的節奏,街道上許多事情在發生,看似很忙,但動中依然有靜。
有人說過,深水埗可能是最多人在街上「坐」的地區,長者、勞動工友、小販、無家者、外籍街坊等等,幾乎有位便有人坐著。
座位有時來自公共空間及設施,有時索性自給自足:店舖外、馬路邊,總是放著三兩張凳,隨時移動、方便組合,構成小小的社交網絡。
表面上無所事事的閒坐,背後反映著居住環境的不足,對社區空間的渴求,同時定義了深水埗獨有的慢活速度。


深水埗好設計
雖然香港設計中心正正坐落在通州街,但從來很少有人將深水埗與設計扯上關係——然而只消到鴨寮街一帶的小販排檔走一趟,將會叫你另眼相看,精彩而實用的設計多不勝數,考察價值極高。
單是檔主如何撐起檔口已夠好看。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硬件格式,但每個商戶都有自己的演繹;打個比方,用作固定支架的「墩」,有的用木箱包裝,有的加設滑輪,或者設計成廣告展示板,甚至小小的COFFEE TABLE,林林總總的改裝,足夠編製一本圖鑑。
陳列方式同樣豐富多樣。
格仔架、掛勾、衣架、鐵通、繩結等,仔細看都是費盡心思的手活,稱得上工藝級別。
最厲害是見過售賣老花眼鏡的檔主,想到利用飲管切割成短小的眼鏡座,讓眼鏡可以插起來垂直展示,設計美觀實際,有可能是整個深水埗區最精彩的發現。
簡單如一梳香蕉,平放或掛起,都關乎有限空間的運用。而懸掛有助減低耗損,視覺上一目了然,避免香蕉被人重複觸碰,是「眼看手勿動」的營銷心理學。


會對話的牆
想像時光倒流,返回未出現社交媒體的年代,互不相識的人,可以怎樣對話?
深水埗的「牆」示範了,回到簡單的最初,人們可以直接書寫、留言、隔空談話或對罵。
這些「牆」可以在後巷、梯間、店舖鐵閘,或者建築物外牆,有時是自由奔放的書法塗鴉,有時是發人深省的哲學,也可以只是一句溫暖的問候,然後某人路過看見,禁不住加上後續,久而久之便成街上的CHATROOM,不受科技侷限。
深水埗是個額外充滿「字」和「畫」的地方,閱讀性非常高,它們甚至會跟旁邊的物件互動,組合成更完整的「作品」,靜靜的,無語,但同時「嘈雜」地熱鬧。


夾縫中的綠
情況就如車房總是放著盆栽,許多人眼中「烏煙瘴氣」的深水埗,事實上比你以為的更著重綠化,而這非關政策,是由下而上的自發行動。
沿黃竹街一直走,大部份小店門前都安放著植物,明顯經過悉心照料;就連密度奇高的街市及排檔一帶,不少商戶都扭盡六壬去加設植物,儘管盆栽旁邊可能掛著垃圾袋。
更厲害是其中一條後巷,以一面垂直栽種的植物牆去予以美化,而容器都是廢物重用,切開膠樽即可種花種草,讓稍作歇息的勞動工人得以享受暫借的綠意。
大概這便是深水埗耐人尋味之處,髒亂中看見整潔,市井中孕育優雅,擁有自己的一套秩序,持之有效,視乎你是否願意看見,然後懂得欣賞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