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李昢(LEE BUL)抵抗荒謬的遊戲。這位韓國當代藝術的重要人物,面對國家民族的歷史與文化包袱,新時代充滿偶然與斷裂的荒誕日常,一直持續跨越媒介或領域,透過創作尋問希望與失敗的並存關係,亦以優雅而堅定的姿態,實踐內心對自由、激情及自我認同的理想。

Text: Ko Cheung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M+ & Leeum Museum of Art
重臨香港的喜悅
「香港的城市風景是有機的生命體。」李昢(LEE BUL)笑道,有幸藉韓國首爾LEEUM美術館攜手香港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M+舉辦的巡迴展覽「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下簡稱「一九九八年至今」)重臨此地,甚是欣喜。今次,是她繼2008年參與CHANEL創作專案初次親身訪港,以及2019年有作品在香港巴塞爾展會(ART BASEL HONG KONG)展出之後,另一次通過創作探索這城市。
「有別於首爾的城市規劃,區域較方正、街道較通直,間或有些立體交叉的橋樑或建築,氣氛和狀態偏向靜止,香港的地景似是一幅筆墨重彩、意境空靈的山水畫。」李昢是次入住的酒店位於111樓之上,得以鳥瞰式飽覽眾多著名地標、摩天大樓、維多利亞港及天際線等。
「那些錯綜複雜的建築群、繁華的道路、雲霧繚繞的山脈及穿梭的人群⋯⋯像滿有活力的神經細胞,展現這城市跳躍的脈搏。尤其三月初天氣潮濕,早上我向窗外看雲朵緩緩飄移、晨曦乍現下城市景色顯現,幾小時後卻又雨濛濛⋯⋯很有意思,也令我聯想知名小說作家J. G. BALLARD的書作《CONCRETE ISLAND》和《THE CRYSTAL WORLD》等,描述那種繁華卻也疏離、先進卻也異化的現代都市生活,深深牽引我的思緒和情感,也多少啟發了『一九九八年至今』的策展靈感和方向。」

苦難成就的敏銳感
李昢對環境變化格外敏銳、對人情世故格外留神,源於獨特成長歷程。1964年,李昢出生於韓國榮州,當時國家處於朴正熙獨裁執政期、而她的父母都是左翼政治運動家,全家長期要遷徙或背井離鄉,躲避政府和警方的頻繁搜捕。艱難和高壓的生活環境,觸發李昢從小對暴力、獨裁、社會批判及烏托邦的疑問與思考。
1987年,當李昢從首屈一指的弘益大學雕塑美術學士學位畢業後,除了隨即開展個人的全職藝術家生涯,還與數位夥伴組成被譽為「反叛的藝術怪傑」(ENFANTS TERRIBLES)的創意團體「MUSEUM」,透過非主流的藝術創作批判社會現象、關注女性主義、技術恐怖主義(TECHNO-TERRORISM)及烏托邦的破滅等,開創與傳統韓國單色畫派及民眾藝術運動迥然不同的新風潮。

早期,李昢曾透過個人行為藝術作品如《落胎》(1989),將自己赤身裸露地懸掛天花上舔波板糖,控訴生存的矛盾、生育與墮胎的痛苦;作品《渴求》(1988)和《水難有感——你以為我是正在野餐的小狗嗎?》(1990)等,又透過色彩斑斕的衣物和裝飾物,探索形相、人性與與社會文化的關聯等。中後期,她又橫跨多個時代的藝術演進,例如作品《莊嚴光彩》(1991-2017)於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個展展出時,因盛滿鮮魚的塑膠袋發出濃烈氣味,引發爭議而為人熟知;1999 年裝置作品《賽博格》系列於1999年的展出為她迎來藝術職涯的高峰等。總體而言,其藝術理念及實踐涵蓋多個範疇,從絲絨畫、行為藝術、雕塑、裝置與平面作品等,是難以靠三言兩語作定義的當代藝術先鋒。
從韓國到香港的回顧展
藝術生涯碩果累累,「一九九八年至今」如何回顧才妥當?李昢感激表示,全賴首爾LEEUM美術館、M+博物館館長華安雅以及本次展覽的聯合策展人、M+藝術總監及總策展人鄭道鍊等人通力合作,讓其一系列經典沉浸式雕塑、人體機械系列及烏托邦想像的作品,可搭配豐富工作坊、電影與表演等活動,順利來到香港與藝術愛好者見面。「回顧展對藝術生涯有何意義?我作為藝術家,深信無論舉辦展覽是哪種主題和類型,是回溯往事、還是前瞻未來也好,從策展、佈展到正式展覽的過程,其作用和本質無非都是引導我們重新感受及檢視創作路途上的想法與實踐。至於我,從1987年出道至今,已累顧超過數十年的歷程,若要用『語言』表達委實不易,內心也有很多猶豫之處⋯⋯難得有鄭道鍊先生和M+團隊用心協作,讓『一九九八年至今』得以委善地被呈現,我很榮幸。」

「一九九八年至今」是國際巡迴展覽,早於2025年9月已率先在首爾LEEUM美術館展出,2026年3月起移師M+,完展後又將陸續巡迴至其他歐美場地。「雖然出道年為1987年,但今次展題以1998年作起點,因為那一年是個人藝術生涯的重要轉化階段之一,在此之前,我主要透過行為藝術和軟雕塑探索人體、人性和社會議題,但從當時起,我開始了構思和創作了更多大型裝置作品,也累積了不少創作草圖等。這些成果往常似乎較常展出於歐美展覽、少有機會在亞洲展示。既然當中探討的主題,不管歐美或亞洲等地的人都經歷相似的現代生活,或也能從中找到契合的元素吧?這促使我想趁『一九九八年至今』的機會,將此30 年間滿有故事和記憶的作品和大家分享,看會激發什麼嶄新的對話。」
身體與建築絕不割裂
縱使「一九九八年至今」承接韓國首展主題和內容,但因應香港地理和文化氛圍不同,而李昢又關注「身體與建築的理念」,認定「作品只有在和展覽場地融合才有獨特的效果」,故其也按M+獨特性作出相應的策劃調整,好讓作品、建築空間以及觀眾之間,產生獨一無二的精神對話和感應。
「LEEUM美術館和M+的空間各有鮮明特色。」李昢解說,「LEEUM 美術館的展場『THE BLACK BOX』由建築師REM KOOLHAAS設計,結構如一個漂浮在巨型地下空間的黑色盒子,建材大量使用混凝土和金屬,顏色呈深黑色及設有一整塊大玻璃,光線可從外間引進室內,加上一條長通道通往地下區域,極具科幻感。當時我以垂直視角概念佈展,好讓觀眾藝遊時,可以乘坐自動扶梯上下移動,從而斜向掃視空間、觀看展品,體驗由高度帶來的視覺和體感變化。」
M+則是另一做法,「我發現這裡的建築風格偏古典,散發溫暖和順的氣場,而『一九九八年至今』的二樓西展廳,也是開闊和明亮的空間。這氣氛引導我將LEEUM美術館的『垂直視角』,在此轉換成『水平視角』,佈展的手法上也擺脫傳統的線性、按時間順序或主題進行敘事。」李昢就此詳細解說,展覽三大分區的標題「烏托邦夢想之境」、「身體與科技」、「走進藝術家的創作天地」,「主要由策展人決定,他們是連結藝術與觀眾的橋樑,我尊重有關命名的原因。」

而李昢作為一名藝術家,「我則專注於怎樣表達作品的內容和訊息的交流。」她打個比喻,「何謂擺脫傳統敍事?我會形容就如一種文學風格——小說開頭就直奔主題,直接切入一個重大事件的核心。今次在展覽中,我強烈希望透過不事先張揚的說故事手法,不為觀眾提供任何展覽預告、引導或熱身,直接用空間和展覽衝擊觀眾的感官,將他們置身及融入藝術景觀之中,產生深刻的情感震盪和激發想像。」
李昢在其稱作「房間」的三個場區中,「特意將不分二維還是多維的作品,按需要地組合及集中同一空間擺放,構成一種並置與對照的狀態,引發過去、當下和未來的互動,也讓觀眾將一切盡收眼底,徹底體會展場的氛圍變化。何以我採用『房間』一詞?因為我想起人們觀看展覽、超越景觀之時,必須穿過通道才能從一個房間到達另一個小房間,這意味『景觀』是透過『通道』被分割開來,也暗示每個空間皆有其所要講述的不同故事。」
沒有預告的藝遊
首部份「烏托邦夢想之境」以開闊的沉浸式環境,展出《我的宏大敘事(MON GRAND RÉCIT)》系列(2005年至今),這些具建築尺度且結構複雜的雕塑裝置作品,試圖激發觀眾反思關於現代性的宏大敘事及烏托邦幻滅的美學;選自《泊渡》系列(2016年至今)及《甘願脆弱─絲絨》系列(2016年至今)的平面作品,則延伸藝術家對物質與形態的探問。

第二部份「身體與科技」則展出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讓李昢在國際聲名大噪的經典之作《賽博格》和《異序詞》系列。前者,將近似古典雕像的形體重新組構,加入濃烈的未來感元素,象徵人類極欲透過科技超越肉身侷限的渴望;後者,則把自然與仿生機械元素融合,質疑「完美」的既定認知。「在這房間,我刻意把跨越30年的作品聚集,不作多餘的文字解說,是期望觀眾運用各自感知與直覺,主動地尋找彼此之間的微妙意象和聯繫。當你欣賞我『近期的作品』?也可以將之理解為數十年前的作品延伸與演進;當你欣賞我『十年前的舊作』?它也可以是近作的雛型與前因。」除此,李昢又細心將兩件厚重的藝術品放置於落地窗邊,「我想將香港的戶外景觀及陽光引入展場內,與我的作品融為一體,構成有溫度的視覺畫面。」

不定義的必要性
最後部份「走進藝術家的創作天地」,展示了李昢約100幅素描及數十件比例精準的模型,既是獨立的藝術作品,也是其雕塑、裝置及牆面作品的研究習作。不少人或會好奇,當李昢的藝術至理念及作品一直持續尋問歷史、政治、個人記憶與現代社會的關聯性,隨社會進入後真相時代(POST-TRUTH POLITICS),她又怎樣看以藝術介入社會現象或議題所存在的考驗或機遇?
「我認為科技是人類想像力的延伸和雄心壯志的產物。」李昢明言,「我從不抗拒與時俱進地學習或使用所需要的工具或技術,但同時也絕不刻意追捧或盲目地沉溺其中。」談到科技、人性與藝術的關係和影響,她又舉例,「現今人們常說『生活在後真相時代』,但有趣的是,你們可知道當年『古騰堡印刷技術』(THE GUTENBERG PRINTING TECHNOLOGY)初發明,梵蒂岡和很多神父也曾經表態及反對:『如今假新聞太多了!』但馬丁.路德卻善用新興的印刷技術,將個人著作印刷成書及迅速翻譯成德語,將前進的理念與思想極速傳播開去。」所謂的「後真相」或科技與人類的矛盾,或許都是觀點、角度與應用之別而產生的。
在「一九九八年至今」,李昢專程呈獻那麼多挖掘內心所想、展示腦迴路和構思歷程的草圖、草稿,多少想藉此透露深藏內心的純粹意念,「我沒有特別去思考『這段時期/時代』如何影響我的創作;相反,我更常思考:『生活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那些概念草圖、創製過程到最終作品等,某程度均完整地反映了我在不同時期經歷的所有掙扎被具象化的過程。同時,它們也流露了我對美的思考——我不打算定義美,如果硬要給一個身份認同貼上標籤,試圖抓住某些定義不放手,那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想做的事。我始終將藝術視作生命漂泊時安身立命的方法,也是遇到困難時繼續默默前行,明白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提醒。」

M+及韓國首爾 Leeum 美術館呈獻
「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
展期:3月14日至8月9月
地點:M+ 二樓西展廳(西九龍文化區,博物館道38號)
圖片提供:M+(攝影師:鄭樂天、黃穎欣、梁譽聰及林煒然)、韓國首爾 Leeum 美術館及藝術家;部分圖片為本刊現場拍攝

